主页 > 县域新闻 > 余光中:如何谋杀名作家
2014年05月21日

余光中:如何谋杀名作家

      但是狮子的危机尚不止此,因为在听众之外,另有为数更多的读者。那么多的读者之中,只要有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喜欢写信给作家。则作家写作的时间,只好用来写信了。听说胡适晚年,连小学生问琐事的信,也要一一详复。在某方面说来,365bet,这种精力虽然是伟大的,但对付写作的生命,不能不说是纯然的挥霍。一小我私家假如不想竞选议员,可能赢得“最尤物缘奖”,则他应该只管节减邮票。王尔德有一次对韩黎说:“我知道有好些人,满怀光亮的远景来到伦敦,可是几个月后就整个瓦解了,因为他们有复书的习惯。”复书诚然是一个坏习惯,可是它像抽烟一样,也不是容易戒绝的。一封未回的信,便是黑暗一只向你控告的手指,会令人神经告急,心脏衰弱。假如你朦昏黄胧意识到黑暗常常有几十只这样的食指,指向你的背心,则你的不安,就像几十枚炸弹在你身边着地,而竟然都没有爆炸一样。这时,除非你天生是王尔德,或是连小便也可以忍住不起床的嵇康,没有人能憋住气不复书的。所以,愿意介入“名作家行刺团”的读者,尽量写信好了:复书,可以剥夺他的时间,不复书,可以鞭挞他的本心,无论如何,对付行刺名作家,老是有孝敬的。


  一提起什么名作家之流,没有一小我私家不感想愤愤不服,甚至包罗名作家本身。恼恨名作家,是恼恨名流的一个例子。这并不料味着,一般人对无名作家就没有恼恨,只是一般人基础不知道无名作家是谁,要恨也无从恨起。功效,只剩下站在亮里的那些人物,险些不要对准,就可以打中。这,乃是名作家的危机了。怪不得英文把攀龙附凤叫作“猎狮子”(lion hunting)。攀之附之,不受高攀,乃逐而猎之。行动差异,念头则一。不外名作家之为物,是再懦弱也不外的,就算他是所谓的狮子,也不外是一只纸糊的蹩脚狮子而已。这种狮子,尽量毛发俨然,也会不打自倒,连吼都不吼一声。就算要打,也不必真用猎枪。事实上,要行刺一位名作家,比什么都容易。法令对付行刺名作家——那就是说,365bet,只要你做得天衣无缝——并无明文克制;就是有,也不会比禁猎区的禁令更严格执行。况且对付名作家的敌意,可说是人同此心,只要你愿意,立即可以找到千百个同志,不,共谋。在这件事上,社会永远是同情行刺者的。据我所知,至少有下面这几种人,愿意和你相助。
  不外,离了婚的“前妻”,听说泰半命硬,一时是克不死的。但是我们大可安心,因为“名作家行刺团”的人才济济,不久他们会打出第三张王牌:文艺举动家。这一类人本身喜好户外举动,尤其是集体游戏,譬喻捉迷藏等,所以无论是否同好,都爱邀来同乐。既然这种集体游戏叫作文艺举动,独缺作家,老是不太妥当。所以在这种同乐会上,居然也有作家的节目,也就不消大惊小怪了。假如说编辑和老板意在“猎狮”,则举动家的乐趣只在“戏狮”。在这种景象下,举动家真有点驯兽师甚至马戏班主的气概。在这种意义上,他手中最威严的鞭子,是“开会通知”。这条鞭影横在文坛上空,哪一头狮子不害怕几分?信封左上角赫然八个大字:“开会通知,提前拆阅。”明知凶多吉少,内容可怕,但除非你是魏晋人物,谁敢不立即放下手中的要事,真的提前拆阅?开会的前几天,已经以为有一片阴影向你伸来。忘记型的天才,天天吃过早饭,更不敢不将巨细通知抽出来详读一遍,诡计记着前前后后的日期。到了开会那天,他公然定时赴会。“我不去会场,谁去会场?”那种情操,真有点从容赴义的意味。到了会场,主席照例公布,本日的同乐会节目,和上次的完全一样,和下次的也不会有什么差异:仍旧是“捉缪斯”。功效虽然是白捉一场。假如缪斯有一个处所绝对不去,那就是开会的处所;假如缪斯有一种汉子绝对不嫁,那就是开会的汉子。
  但是行刺团中最危险的分子,仍是那些职业凶手。他们的学名叫作“品评家”,那虽然是很神气的一种头衔。品评家和作家之间的宿仇,可以追溯到公元以前,其间荣辱互见,但是一直到此刻,谁也没有把对方杀死。事实上,没有品评家,作家一样可以活下去,并且活得快乐些;品评家固然扬言要置作家于死地,可是一旦作家灭了种,品评家的假想敌不再存在,就谋面对赋闲的逆境。所以作家一方面是他名义上的仇人,另一方面又是他实际上的恩人。难怪他恨得更深。在西方,品评家(Critic)一词源出希腊文的“法官”。但在中文里,“品评”从“手”从“言”,潜意识里,好像勉励品评家动口复动手。怪不得我们今朝的品评,很有一点“战斗文艺”的精力。也怪不得,只要在名作家之中找到一个嫌疑犯,所有品评家立即怒吼而至,不审不问,不消证人,就可以将他高高悬在吊人树上。这种三K党的私刑作风,和“法官”的原意,正好相反。
  蹩脚狮子既然这么听话,饲料虽然可以从简。此外物价可以比高,唯独几个刊物的稿价可以比低。征稿启事上可以说:“每千字自三十元至五十元。”事实上呢,每个作者都给五十元,使他们油然而生“比下有余”之情,甚至谢谢涕零。事实上,这不外是把文化乞丐的饭碗分成九等而已。最后,稿费单终于来了。握在手里,又像“脑浆外流”(brain drain)的赎券,又像一张魂灵的当票,连一只猫都喂不饱,况且一头狮子?问题是猫有九条命,而狮子只有一条。有了编辑介入行刺团的奥秘组织,那条命真是危在朝夕了。

  另一种举动家是文艺社团的主持人。他的任务是叫狮子演出,也就是舞狮子的意思。只要能驱出一头狮子,只要那狮子须鬣蓬葆,也就够了,谁管它是真狮子照旧“纨绔狮子”(dande lion)呢?把诗人先容成小说家,把他的一本译书先容成创作,是这类空心举动家的典范开场白。颠末这么一番“缔造的先容”之后,纵然是一头重磅的实心狮子,也会酿成空心狮子了。而无论是空心狮子照旧实心狮子,上了讲台,谁能立在哪里不吼呢?所以,吼吧狮子,舞吧狮子。问题是,吼什么呢?吼田野的寥寂,森林的幽深?照旧动物园的委屈,马戏班的疾苦?那未免太煞风光。说得太深,容易“狮心自用”,使台下人面面茫然。说得太浅,姑息了台下的“低眉人士”(the low brow),会使“高眉人士”失望,而本身也以为不像狮话。事实上,台下人照旧赶来看狮子的多,只要台上人能像米高梅的片头那样吼上两声,已够他们今后的谈资。

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