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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5月21日

丰子恺谈酒:昔年多病厌芳樽,今天芳樽唯恐浅

  我跟他去,365bet,见他走进岳坟旁边的一家旅馆里,拣一座头坐下了。我就在他旁边的桌上坐下,叫酒保来一斤酒,一盆花生米。他也叫一斤酒,却不叫菜,取出瓶子来,用钓丝缚住了这三四只虾,拿到酒保烫酒的开水里去一浸,不久取出,虾已经酿成赤色了。他向酒保要一小碟酱油,就用虾下酒。我看他吃菜很省,一只虾要吃好久,由此可知此人是个酒徒。

   

吃酒

  又有一种情境,也忘不了。吃酒的敌手照旧老黄,所在却在上海城隍庙里。这里有一家素菜馆,叫做东风松月楼,百大哥店,名闻遐迩。我和老黄都在上海当西席,每逢闲暇,便相约去吃素酒。我们的服法很经济:两斤酒,两碗“过浇面”,一碗冬菇,一碗十景。所谓过浇,就是浇头不浇在面上,而另盛在碗里,作为酒席。比及酒吃好了,才要面底子来当饭吃。人们叫别了,常喊作“过桥面”。这里的冬菇很是肥鲜,十景也很是入味。浇头的分量不少,下酒之后,尚有剩余,可以浇在面上。我们经常去吃,厥后那堂倌熟悉了,瞥见我们进去,就叫“过桥客人来了,请坐请坐!”此刻,老黄早已作古,这素菜馆也洗面革心,不行复识了。
  最后一种情境,见于杭州西湖之畔。当时我僦居在里西湖招贤寺隔邻的小平屋里,对门就是孤山,所以伴侣送我一副春联,叫做“居邻葛岭招贤寺,门对孤山放鹤亭”。家居多暇,则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浏览湖光山色。每见一中年男人,蹲在岸上,向湖边垂钓。他钓的不是鱼,而是虾。钓钩上装一粒饭米,挂在岸石边。一会儿拉起线来,就有很大的一只虾。其人把它关在一个瓶子里。于是再装上饭米,挂下去钓。钓得了三四只大虾,他就把瓶子藏入藤篮里,起身走了。我问他:“何不再钓几只?”他笑着答复说:“下酒够了。”

  此人常到我家门前的岸边来钓虾。我被他引起酒兴,也常跟他到岳坟去吃酒。相相互熟了,但不问姓名。我们都独酌无伴,就相与攀谈。他知道我住在这里,问我何不钓虾。我说我不爱此物。他就向我劝诱,极力鼓吹虾的滋味鲜美,营养富厚。又教我钓虾的窍门。他说:“虾这对象,爱躲在湖岸石边。你倘到湖心去钓,是永远钓不着的。这对象爱用饭粒和蚯蚓,但蚯蚓龌龊,它吃了,你就吃它,便是你吃蚯蚓。所以我总吃饭粒。你看,它此刻死了,还抱着饭粒呢。”他提起一只大虾来给我看,我公然瞥见那虾还抱着半粒饭。他继承说:“这对象比鱼好得多。鱼,你钓了来,要剖,要洗,要用油盐酱醋来烧,几多贫苦。这虾就便当得多:只要到开水里一煮,就好吃了。不须费钱,并且新鲜得很。”他这钓虾论讲得头头是道,我真心惊叹。

  还有一种情境,则见于魔难之中。那年日本侵略中国,石门湾沦亡,我们一家老幼九人逃到杭州,转桐庐,在城外河头上租屋而居。那屋主姓盛,兄弟四人。我们租住老三的房子,隔邻就是老大,名叫宝函。他有一个孙子,名叫贞谦,约十七八岁,酷爱念书,经常来向我请教问题,因此宝函也和我要好,经常邀我到他家去坐。这老翁年约六十多岁,身体很康健,经常坐在一只小桌旁边的圆鼓凳上。我一到,他就请我坐在他劈面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揭开鼓凳的盖,拿出一把大酒壶来,在桌上的杯子里满满地斟了两盅;又向鼓凳里摸出一把花生米来,就和我对酌。他的鼓凳里装着棉絮,酒壶裹在棉絮里,可以保暖,斟出来的两碗黄酒,热气腾腾。酒是自家酿的,色香味都上等。我们就用花生米下酒,一面闲谈。谈的多半是关于他的孙子贞谦的事。他只有这孙子,很疼爱他。说“这小人一天到晚望书,身体欠好……”望书即看书,是桐庐土白。我用废话慰藉他,骗他酒吃。骗得太多,欠盛情思,我筹备厥后报谢他。但我们住在河头上不到一个月,杭州沦亡,我们仓皇拜别,终于没有报谢他的酒惠。此刻,这老翁不知是否活着,贞谦已入中年,环境不得而知。

  写这篇琐记时,我久病初愈,酒戒又开。追念上述情景,酒兴顿添。正是:“昔年多病厌芳樽,今天芳樽唯恐浅。”


  二十多岁时,我在日本结识了一个留学生,崇明人黄涵秋。此人爱吃酒,富有闲情逸致。我二人经常共饮。有一天风和日暖,我们乘小火车到江之岛去游玩。这岛临海的一面,365bet,有一片平地,芳草如茵,柳阴如盖,中间设着很多矮榻,榻上铺着红毡毯,和情况作成强烈的比拟。我们两人踞坐一榻,就有束红带的女子来招待。“两瓶正宗,两个壶烧。”正宗是日本的黄酒,色香味都不亚于绍兴酒。壶烧是这里的名菜,日本名叫tsuboyaki,是一种大螺蛳,名叫荣螺(sazae),约有拳头来大,壳上生很多刺,把刺修整一下,可以摆平,象三足鼎一样。把这大螺蛳烧杀,取出肉来切碎,再放进去,插手酱油等调味品,煮熟,就用这壳作为器皿,请客人吃。这器皿象一把壶,所以名为壶烧。其味甚鲜,确是侑酒佳品。用的筷子更佳:这双筷用纸袋套好,纸袋上印着“消毒割著”四个字,袋上又插着一个牙签,预备吃过之后用的。从纸袋中拔出筷来,但见一半已盘据,一半还毗连,让客人本身去裂开来。这木头是消毒过的,并且没有人用过,所以用时心地很是快适。用后就扬弃,价廉并不行惜。我歌咏这种筷,认为是世界上最进步的用品。西洋人用刀叉,太粗笨,要洗过方能再用;中国人用竹筷,也是洗过再用,很不卫生,纵然是象牙筷也不卫生。日本人的消毒割箸,就同牙签一样,只用一次,真乃一大发现。他们尚有一种牙刷,很是简朴,处处杂货店发卖,价格很自制,也是只用一次就扬弃的。于此可见日本人很有小智慧。且说我和老黄在江之岛吃壶烧酒,三杯进口,万虑皆消。海鸟长鸣,天风振袖。但觉心旷神怡,似乎身在仙境。老黄爱调笑,瞥见年青侍女,就和她搭讪,问年龄,问老家,引起她出身之感,使她掉下泪来。于是临走多给小帐,约定何日重来。我们又似乎身在小说中了。


  酒,应该说饮,或喝。然而南边人都叫吃。古诗中有“吃茶”,那么酒也不妨称吃。

  这钓虾人常来我家门前钓虾,我也好屡次跟他到岳坟吃酒,互相熟识了,然而未曾通过姓名。有一次,夏天,我带了扇子去吃酒。他借看我的扇子,看到了我的名字,受惊地叫道:“啊!我有眼不识泰山!”于是论述他曾经读过我的漫笔和漫画,说了很多仰慕的话。我也请教他姓名,知道他姓朱,名字现已健忘,是在湖滨旅店门口摆刻字摊的。下午收了摊,常到里西湖来钓虾吃酒。此人得意其乐,甚可赞佩。惋惜不久我就分开杭州,远游他方,不再碰见这钓虾的酒徒了。
  说起吃酒,我忘不了下述几种情境:



 丰子恺谈酒:昔年多病厌芳樽,本日芳樽唯恐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