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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5月21日

李公明︱一周书记:为了让旧书中的珍本……重见天日

  在我看来,出久根达郎这位旧书店老板和小说家对付民众政治问题有着相当敏感的意识。他在关于弃老题材的影戏《楢山节考》中想到了百姓养老金问题,说日本当局的百姓养老金改良口口声声“要爱惜老人”,“实际上恨不得你们这些故乡伙快点儿死掉”(281页);接下来说到一个与世距离的小乡村,他顿时想到“明治十四年(1881年),其时自由民权举动正举办得如火如荼,茨城县有两个年青人向当局提交了《离开日本当局统领申请书》。这种申请书,可真是前所未闻。申请书上说:‘我们不肯意处于日本当局的统领下,但愿能将日本国籍退归去。’功效,申请没被核准,反而被以‘愚弄当局’的罪名判了刑。这是真事。”(282页)看起来很有点同情无当局主义的感情倾向。更妙的是从旧书的订价谈到对官方重要出书物的评价,的确是一种深刻的嘲讽叙事。“譬喻,《明治三十七八年日俄战史》这套书,厚重而豪华,是由照料总部编纂的全套十卷战史。在普通人眼里看来,或许会以为这是昂贵的资料吧。其实,这套书在旧书店里险些被视如废纸,因为内容不行信 —— 编纂此书的目标是照功行赏,所以内里充斥着吹捧军功的夸诞内容,记录禁绝确,无法作为参考资料。旧书店早就相识到这一点,存心将价值定得很低,以免让这样的书传播后裔。价值越低,就越不受重视,总有一天会鸣金收兵。”(421页)我相信天底下的旧书店老板基础连想都不消想,就知道这些书毫无代价,可是说“存心将价值定得很低,以免让这样的书传播后裔”则照旧有点逻辑上的猜疑。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荷风在博文馆出书的《法兰西物语》在刚向政府提交样书时就被克制刊行。荷风说本身曾尽力和当局政府谈判。“向政府争取权利时,需要得到社会公共的普遍同情”;他认为“日本差异于法国,自由和艺术的条件还很不成熟。在这样的社会情况中,但愿艺术独立,无异于‘在戈壁里制作果树园’。‘没有艺术和学问也能打胜仗’——从这一庆幸汗青来看,日本照旧永远维持原样好吧。”(127页)永井荷风已经说得很深刻了。奇怪的是,这本被克制的《法兰西物语》厥后在旧书市场竟然有装帧各异的12本阁下,价值卖到五百万日元阁下。荷风下一本遭禁的书是大正四年(1915)的《夏天的身影》,装帧由是他本身亲自设计。由于事先就知道该书必定属于被禁之列,于是选择在礼拜五提交样书给政府审查,然后在礼拜六就把印好的书拿到书店出售。到礼拜一政府以感冒败俗为由命令克制刊行的时候,书已经全部卖光。但这样照旧无法交差,荷风只得紧张加印了四五十册上交才算完事。此刻这本《夏天的身影》的旧书价值不算很高,只有七八万日元。(128页)永井荷风曾经在杂志上写过一篇《情色自问自答》,认为没有哪个国度像日本这样视色情如毒蛇猛兽,如绘画展中的裸体画克制做成明信片等,“这些禁令,岂不正说明白日本百姓是全世界最好色的人吗?”(131页)这样的反问大概不是很有力,可是颇有一种斗胆的质疑精力。


  假如从文学阅读的代际差别来看,看待旧书和老一辈作家的立场也是一种有效的测试。作者是著名作家太宰治的铁粉,“时隔四十三年,我来到太宰治的坟场扫墓”,他想知道的是“如今,以小我私家名义去给作家扫墓的所谓狂热粉丝尚有几多呢?”(71页)功效发明到太宰治坟场祭拜的访客竟然没有一个是年青人,并且都比他年长。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每逢樱桃忌,墓前老是挤满了二十多岁的太宰粉丝,报纸上的照片全是这番景色,无一破例。有‘芳汉文学’之誉的太宰文学,如今却被暮年读者深爱着。”(84页)更有甚者,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系列的读者在他看来可以分为前后四代人,因为他发明各代读者对付《少年侦探团》的读法纷歧样、感觉纷歧样,他本身的前后阅读履历的变革也使他相信简直存在这种代际差别。(见145-146页)所谓时过景迁,不管是读者的趣味变了照旧文学的代价观变了,无疑都是文学史研究的重要议题。
  从旧书的订价谈作家论、文学论,实际上是要重返作品从出书到畅通的汗青语境,是要在书与人的各种巨大干系中发明与还原文学史的重要节点。好比说关于作家利用的笔名,就是文学史研究中不行缺少的一环。出久根达郎说“我在旧书店练就的本事之一,就是影象作家的笔名”,笔名最多的文人是正冈子规,个中至少有五十多个笔名含有戏谑之意;夏目漱石写俳句时用“愚陀佛”,写美术评论时用“愚石”。“这种雅号凡是在作家尚未成名之前利用。所以,相识作家的雅号,有助于发明那些被隐藏的、不为世间所知的作品。”(38页)又好比廉价书,喜好者会天天把报纸上的连载小说剪下来生存,全部连载完后便将其装订成一册。这种廉价书在旧书店相当受接待,因为“有的小说只在报纸上连载,没有出单行本;有的固然出了单行本,但原先连载时的插图被删掉了——对插图研究者来说,这些插图相当名贵;别的,对付文学研究者来说,也很但愿能看到作品在报纸上连载时的初始容貌,拿出书后的书再举办比拟,可以研究作家在文章或词汇方面做了奈何的修改”。(66页)这就是文学史研究中的重要场域,文学作品的出书方法、流传方法和受众反馈互为内外,配合构筑一个具有多元性、变革性和一连性的文学出产配合体。无论需要展开摸索和论证的是什么议题,从原初语境中得到的阅读体验是以小叙事富厚或更正大叙事的有效途径。

《给作家标个价:旧书店的文学论》,[日]出久根达郎著,黄悦生译,后浪丨四川人民出书社2019年9月,440页,49.00元

《藏书的兴趣》

  “我想向您请教:这样一套初版旧书的价值是几多呢?”这是出久根达郎在《给作家标个价》开篇第一页就提出来的问题,也是贯串全书、呈现无数次的问题。因为“我既写小说,同时又开旧书店,所以时常有人向我咨询这样的问题”。(3页)于是,“出久根达郎以旧书店策划者和文学喜好者的双重视角审视文学作品的一本小书,从司马辽太郎、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太宰治、寺山修司、宫泽贤治等二十四位日本著名作家的珍本在旧书市场的行情切入,报告了富厚的文坛掌故、书店逸闻和小我私家阅读体悟,并思索了文学的市场代价与艺术代价的干系”。(该书“内容简介”)我相信没有哪个爱书人会不喜欢这一桌子盛宴,可是在大快朵颐之际恐怕又会生出缕缕的遗憾之思——爱书的人谁没有品尝过与书邂逅中的失落?谁没有经验过为书所困、所累的困境?也正因如此,听一位书业大佬以策划者与文学家的双重口气报告那些旧文学书与作家及读者的故事,并且讲得那么津津乐道、那么如数家珍——更重要的是讲得那么平实朴素、那么推心置腹,这是天赐于爱书人的炉边夜谈。谈笑之间,司马辽太郎、三岛由纪夫、山本周五郎、川端康成、太宰治、寺山修司、宫泽贤治、永井荷风、乱步江户川、樋口一叶、夏目漱石、直木三十五、野村胡堂、泉镜花、横沟正史、石川啄木、深泽七郎、坂口安吾、火野苇平、立原道造、森鸥外、吉屋信子、吉川英治、梶井基次郎等24位日本精巧文学家的文采、轶事及珍本境遇一一翩然而至, 近百帧珍本书影(尚有24张Q版人像)逐一过目,这其实是从旧书店出发的日本文学朝圣之旅。

  在学术界与旧书业之间,原来就有着天然的纽带;在学者与开书店的人之间,更不该存在职位坎坷的隔膜。出久根达郎在为“龙生书林”的东家大场启志的著作《三岛由纪夫——旧书店的书志学》(平成十年,1998年)写的“序言”中指出:“可以说,开旧书店的人是没有学位的书志学者,是不写文章的书志学者”;“学者们研究的是书的泉源、内容和影响,而旧书店注重的是书的外观和品相。按说这两种研究都很重要,但在学界看来,后者却好像低人一等。也许学界认为,开旧书店的人对付书的研究只是一种小我私家喜好罢了吧。其实,书的性质需要从这两方面举办考查才气完全掌握,所以研究书志学需要同时具备科学家的沉着、书迷们始终如一的乐趣,以及功德者们爱钻牛角尖的精力”。(22页)科学研究的沉着、始终如一的乐趣、爱钻牛角尖的精力,这是各类“痴迷”的配合特征,也是书志学研究的根基要求,虽然还应该加上一项:恒久在图书馆和旧书店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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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作家、作品、市场之上,国度权力的管束是“旧书店的文学论”中的重要内容,是“给作家标个价”进程中不行缺少的社会学与政治学叙事。该书中的“永井荷风:情色的勋章”长短常出色的一章。“在现代的文学家傍边,没有谁比永井荷风更让当局政府头疼了”;“政府之所以盯上了荷风,是因为他的小说中有许多情色形貌。对付‘情色’观念的领略,战前和战后已有天壤之别。而明治、大正时期日本政府指出的‘情色形貌’,本日看来就更是沦为笑柄了。——其时,连‘接吻…,抱紧’这样的词也在被批驳之列”。(125页)永井荷风翻译埃米尔·左拉的《娜娜》,个中这句译文被删掉:“吹灭烛火后,他在黑黑暗牢牢地抱着她的身体。”连这也不可。更有趣的是大正二年(1913年)荷风的短篇小说《恋衣花笠森》颁发之后被政府传去品茗,被告诫说有感冒败俗之嫌。于是第二年该小说被收入《残柳窗的夕照》集子的时候,荷风在以上两处被删的处所嵌入了两幅竖长的亲笔插图:“一幅题为‘此处如此’,画着手铐和毛笔、绳索和书,以及捕快以铁棍打压‘恋女’二字。另一幅画着一个汉子抡起铁锤欲砸碎砚台,题为‘卯年男人’。这是荷风自指——他出生的明治十二年(1879年)为卯年。读者在小说中突然瞥见这两幅插图时,恐怕会大吃一惊吧。领略力强的读者,必然能读懂作者的辛辣嘲讽,‘呵呵’地发出会意一笑。”(126页)这是何等诙谐、反讽的图文干系,真应该写进另类的书籍插图史。
  既然提到书志学,尚有关于旧书的学者式研究,我顿时想到的是德国著名藏书家乌尔夫·D·冯·卢修斯的《藏书的兴趣》(陈瑛译,三联书店,2008年),该书第六章“旧书的价值”的内容与出久根达郎的“给作家标个价”沟通,可是卢修斯所利用的更多是学术话语。“让我们来看看经济学对付价值组成是怎么说的。我们可以把旧书市场置于大批量供给的普通商品市场和孤品市场——好比油画市场——之间,在个体环境下,旧书市场就便是孤品市场……而别的尚有成千上万种旧书,由于存量富厚,它们的市场行情就得遵循普通的经济纪律,受到价值组成、竞争和市场透明性等诸多因素的影响。” (130页)这就是学术理性对如何“标个价”的表述。在这里或者我们还可以增补的是,旧书市场除了要“遵循普通的经济纪律”之外,在有些语境中还会遵循某些另类的非经济纪律。好比上周我在都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打折书店买书的时候,看到台面上有几种书上的标签赫然写着“售原价”,依我的相识虽然是别有另类的原因。卢修斯说,“可以或许导致大宗生意业务的价值才有真正的意义,有意购置的人应该十分小心,因为旧书的世界中布满了‘虚价’”。(同上)其实所谓的“虚价”,有时就是反应了稀缺性或敏感性的实价,有意购置的人应该掌握时机。

 李公明︱一周书记:为了让旧书中的珍本……重见天日


  最后,令我颇有感伤的是作为旧书店老板的作者经常会想起那些前来买书的顾主。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岛*****自杀。最先在家里看电视而知道动静的那些家庭主妇猖獗地前来书店抢购三岛的书,几多年今后,“我想暗暗地问问其时买书的那些顾主:他们厥后的‘兰岛观’是奈何的?——也许,这个谜底正是三岛自杀后的日本人的精力史,是日本的真实面孔吧”。(34页)尚有,谈到侦探小说作家横沟正史和当年的“横沟热”,他突然会想起许多年以前谁人痴迷横沟的E先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依然爱读、爱保藏横沟的书。”(258页)对付喜欢买书的读者,这也是一种温馨的想象。无论如何,就如作家森外鸥说的,“空虚无聊是十分可耻的,显着有那么多值得读的书”。(73页)这或者也可以称作“旧书店的阅读论”。


      跳过永井荷风,在石川啄木这一章可以看到更有意思的禁与放。啄木的《罗马字日记》一直被视为淫书,直到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才有了岩波文库的无删减全本。开售那天书友们大为纷扰,出久根达郎说,“遭禁的‘淫书’终于解禁!可想而知我有何等欢快了”。他“迫不急待地翻动书页,寻找那些禁忌局势”。终于看到了,他把那一段摘引了出来。中译本在这一段文字中开了38个小方格,页下加了“本段有删节。——编者”,总算是认真任的做法。(263页)
  面朝大海,固然只是刚过了夏历小雪,可是诗人已经重拾了关于春暖花开的信心。“樱花树下埋着尸体!这事应该可信。为什么呢?你看那樱花开得如此光辉灿烂,令人难以置信。”这出自梶井基次郎的《樱花树下》,我是掀开日本作家出久根达郎的《给作家标个价:旧书店的文学论》(黄悦生译,四川人民出书社,2019年9月)偶尔看到的,顿时被它那种残忍与瑰丽的抒情气势气魄所冲动。因为牺牲,所以光辉灿烂,这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春天。
  “那么旧书商该如何订价呢?像所有的供给商一样,旧书商订价也有两种模式(凭据经济学理论的根基定律):一种是在买入本钱的基本上加价,另一种是按照市场状况订价。这两种模式各有本身的原理,同时并存。当我们因为价值自制而兴奋时,常会听见旧书商说:‘这书进来时就很自制。’而假如顾主以为某书太贵了,旧书商又会说:‘没步伐,我买进时就很贵。’这种关于价值的接头(差异于讨价还价)我以为是很有意义的。它有助于成立信任,使旧书商得以相识某些顾主的价值见识,有时也许还能使他们认识到本身的失误。”(134页)卢修斯在交易两边之间换位思考的时候仍然僵持着经济学的学术理性,他还扩展了伯恩哈德·万特《旧墨客意业务》中的旧书商订价思路图表,说明“撤除一些小小的差异,我和万特最大的区别在于:我加上了市场的因素。万特的留意力完全会合在‘硬性的’客观事实上,而没有把今朝的市场状况、公共的乐趣等因素思量进去,而我认为这些因素长短常重要的,比一切客观尺度都重要得多!”(136页)虽然,在这张图表中还应该扩展的是另类的市场状况,那些因素也长短常重要的。
  回过甚来看,在出久根达郎的“标价”中,他对交易两边所考量的因素很是富厚、微观、详细,恐怕很难以图表这种理性东西予以描画。好比初版书在爱书人心目中的代价与价值定位,“初版书的魅力毕竟在那边呢?一本书刚问世时,作者亲目睹到,爱不释手。我们本日假如能拿到原书,就能像作者当初那样亲眼抚玩,亲手摩挲——这种欣喜之情也许正是初版书的魅力地址吧。那么,365bet体育,我们是否舍得为之一掷千金呢?”(16页)话都说到爱书人心里去了,只要不是囊中羞涩,尚有什么理性可言呢?出久根达郎把这些看作是“文化”,他说“正如大场先生所说:‘所有文化都是从各类执着和热情之中发生的。’对付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需要有执着的好奇心。而这正是书志学作为一门学问所欠缺的吧。”(23页)执着、热情和对所有细节的好奇心,这其实是今朝学术体制化出产线中较量欠缺的。更为可贵的是,在卖家的“在商言商”之中,出久根达郎很赞赏书业同行大场先生的坦诚及其初心。他认为大场启志的《三岛由纪夫——旧书店的书志学》的出格之处在于将旧书售价以及卖到这个价位的原因公之于众,具体地讲授关于旧书订价的要点,这是前所未有的。这些都是他本身的研究成就,并且事关饭碗,果真后会招来更多搜寻珍本的竞争者,弄欠好就会砸了本身的饭碗。(8页)好比,大场启志讲了关于三岛由纪夫著作的腰封与外封的代价,“这种出格信息,本来只有旧书策划者才知道,此刻大场先生却将其公之于众,我要为他的勇气拍手叫好。确实,365bet,一本书在第几版装帧有变革,某一版的存书是多照旧少,只有天天欣赏几百册旧书的策划者才大概相识,如此辛苦得到的信息一般是不肯意让别人知道的”。(26页)“然而,大场先生这么做是出于其他思量——他但愿通过果真这些数据来吸引人们的存眷,从而促使那些埋没多年的珍本重见天日。”(8页)这才是真正的旧书业文化的精华——为了让旧书中的珍本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