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时事新闻 > 张炜 王雪瑛: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新人类”
2014年05月21日

张炜 王雪瑛: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新人类”

 张炜 王雪瑛: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新人类”


张炜《艾约堡秘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



宝册是当代文学中的“新人类”?
——关于长篇小说《艾约堡秘史》的对话


张炜、王雪瑛(原载《文艺争鸣》2019年第一期)



  王雪瑛:变革和转型的时代会遭遇这样的命题,在变化和发展中,我们如何完成价值重建,如何寻找心灵皈依?以作品深入当下的复杂现实,深入当代人的精神腹地,体现了一个作家的思想能量和艺术创造力。你的长篇新作《艾约堡秘史》(2018年首发),承载着当代生活中的重要命题,抵达了当下生活最前沿。评论家李敬泽指出:张炜依然有力气、有少年般的冒险精神去面对庞大的现实,以小说探讨这个时代一些根本的、重大的、核心的、精神的问题。你在青年时代,就驾驭了宏阔的题材,完成了厚重的《古船》,成为新时期文学的经典文本。近40年来,你创作了21部长篇小说,人生阅历和创作经验丰富而成熟的你,在应对新的重大挑战,写作这部新长篇时,创作心态和创作状态是怎样的?

 张炜 王雪瑛: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新人类”


张炜《古船》手稿本


  张炜:要写作也就只好面对复杂的人生问题和社会问题,它们总是纠缠在一起。这可能不是选择与否,而是必须的和必然的。写作的过程显然就是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和回应,不过要使用艺术的(诗性的)表述方式。如果几十年里都不曾停下,也就变成了日常生活。既然如此,一个写作者也只能习惯于这种生活,安定而认真地对待它。具体到一部新作品的创作,虽然还是慢慢地写下去,但是在局部,在写作中,常常会处于深深的沉浸或激越的状态。作者只能欣然接受这一切,这也是很难得的。
  王雪瑛:在艰辛的探寻中,走出成熟的掩体,对自我有新的发现,对写作有新的体验?不断的挑战自我,走出已有的安全感,也是你保持创作激情的一种方式?“少年般的冒险精神”对于写作,对于长期创作的作家来说,重要吗?
  张炜:人生只能往前走,写作和回忆不过是一种迂回。时光在延续,停滞是不可能的,生命的不同状态会逐一表现出来,一章一章地展开。
  王雪瑛:你以30年的思索和酝酿完成的《艾约堡秘史》进入当下社会生活的敏感区,直面经济发展与自然保护、资本扩张与人性迷失等重要命题。在这部长篇的写作中,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在小说完成后,你做过重要修改吗,还是在写作的过程中修改?卡尔唯诺说,他在写作的过程中做很多修改,稿纸常常变得无法辨认,他不得不再打一遍。 你现在是用电脑写作吗?
  张炜:如果一部书构思蕴酿的时间很长,一旦成稿,改动也就不会太大了。但句子总要多次润色和删减,越是年纪大了就越有这个问题,因为人的反应能力会随着年龄而减弱,出现很多不周之处。写作的真实情形是,找到一个贴切的字词不是那么容易,这得慢慢来,多想一想。语言与内容是不能剥离的,语言落下的同时,一切也就包含其中了,所以要极其慎重。这是最难的事。如果将语言和故事分开了,那大致是通俗读物的写法。我一直用笔写,不用电脑。
  王雪瑛:在北方,“递哎哟”就是“求饶”的意思,《艾约堡秘史》是一个流溢着悬念的书名,让读者展开丰富的联想,同时又是一个隐喻,蕴含着多重意义。《艾约堡秘史》是何时确定书名的?最顺利的一天,你写了多少字?
  张炜:所有的书都要确定名字才能开始写。名字好比书中世界的太阳,它要照亮这个世界,具备全部文字围绕它旋转的强大引力。顺利的时候,一天能写2500多字。
  现实的诱惑与完美人格
  王雪瑛:《艾约堡秘史》主人公淳于宝册历经磨难和艰辛后,成为财力雄厚的狸金集团的董事长,成功的私营企业家。小说前半部写了他从哪里来,后半部写他要往哪里去,他将如何自我选择?他选择的动力、他选择的艰难、他选择的可能性。
  张炜:人在许多时候会想个明白,只是想明白了也无法去做。人生的许多辛苦就来自这里。能够将新的觉悟贯彻到现实生活中去的人是了不起的,但也可能面临许多危险。因为生活与现实不完全是遵循理性的,它可能自有一套逻辑。人不得不经常迁就和妥协,结果又坏了大事、误了大事。人生之难就表现在这些方面。理性才是最重要的,缺乏理性的民族一定要遭遇最多的磨难,作为一个人也同样如此。
  王雪瑛:小说记录了淳于宝册这代人半个世纪的精神成长史。你对这个人物的塑造中,没有简单的道德审判,而是从历史到现在的情节推进中,在几种人物关系的演绎中,在他个人的精神成长与时代风云的关系中,深入细致地揭示人物的复杂性:呈现他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他的痛苦与荒凉病。让我想到了博尔赫斯所言:“从长远来看,一个人就是他处境的总和。”淳于宝册的复杂性体现了小说的深度与力度。
  张炜:对笔下人物作出过多的道德审判,往往会令人生厌。实际上也不可能完成,因为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作家做不了的事情硬要去做,这就留下了口实,也会造成其他后果。人生的行为以及结果太复杂了,仅仅以道德来结论还远远不够,所以作家在这方面需要慎之又慎,这本身也是一种道德要求。
  王雪瑛:他的世界曾经很小,他的世界现在很大。在半个世纪历史大潮的跌宕中,他的命运沉浮起伏。现在的他足够强大,特别是在艾约堡内和集团的总部,他可以充分实现自己的意志,但是他依然感到黑夜的漫长,他似乎已经自我实现,却又承受着自我分裂的疼痛。
  张炜:一个人在事业上成功时,常常会给自己或他人一个假象,即此刻的力量很大。真实的情形并不是这样。这只有在反省力很强的人那里才会知道,如果他自己直到最后都不知道,那就太愚钝了。真实的情形是可能并不强大,而是经过了相当长的奋斗之后,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可能和局限都如数展示出来了。这会儿再往前就更加困难了,人生开始处于守势。也许新的动作还在继续,好像不太费力就可以完成得很好,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拓进意义:只是轻车熟路的重复。
  王雪瑛:在艾约堡主任蛹儿看来,他善良而单纯,他还将仗势欺人的家伙都当成了仇人,在矶滩角村长吴沙原等人看来,狸金的巨大财富中,占绝大比例的是不义之财:狸金毁掉了水、空气和农田,还让人们怀疑正义和正直,公理和劳动……淳于宝册面临着这两种对立的评价,他常常在深夜中惊醒,在心里叹息……
  张炜:一个人面对截然不同的评价是正常的。爱者找到了理由,所以才爱。恨者也同样如此,所以才恨。客观的评价标准只能放在时间里,但时间又会让人遗忘,忽略许多细节,而细节对评价一个人是十分重要的。由此看来人的自省力和自我批判、忏悔和罪感,这才是最最重要的。这对所有人都一样。道德楷模对于他人可能是存在的,对于自己一定是虚妄的。
  王雪瑛:小说不仅仅呈现旁人对淳于宝册的评价有鲜明对立的两面,他本人的言行也有分裂的两面。他一面对部下说:“我们狸金没有敌人,只有伙伴,讲的是双赢。”他一面又对部下面授机宜,把旁边两个村子的事情先办,明天就开始,让矶滩角成为海边的孤岛。
  张炜:人的虚伪是经常发生的,这往往是由于心和身的不一致,身体先自软弱下来。心灵比肉体要强大一些,但心灵最后总是向身体妥协。现实的诱惑会强于完美人格的追求,这就是人类的不幸。一个人能在内心里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评价,这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王雪瑛:当淳于宝册决定开始总攻时,他让部下去两边渔村忙公务,听到推土机响起来,而他独行去矶滩角,会见吴沙原和欧驼兰。“这最后一次冒险是以爱的名义,或者恰恰相反:最后一次爱情是以轰轰烈烈兴师动众的方式开始的。”这样的情节发展意味深长,对应着他的双重诉求,一面是资本追逐利益的本性,一面是内心渴望情感的慰藉,一面连着他的过去,一面向着他的未来,因为都不想放弃,他内心或隐或显的交战,使得他处于一个矛盾的,动态发展过程中,他的未来之路有着不同的可能性,小说的情节更有张力,他也更显丰满而独特。
  张炜:人这一生最终想要走向哪里,有时连自己也说不清。有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可能会变成恒定的目标,但也可能很快就忘掉了。在现实行进的隆隆车轮声里,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和观望,所以选择的机会和余地总是少而又少的。爱情比较起来还是神圣和崇高的,所以许多人愿意相信它,为它忍受和迁就。现实是残酷的,这将给爱的双方造成巨大的伤害。
  唯有文学呈现爱情的深意
  王雪瑛:无论是回望历史的《独药师》,还是直面现实的《艾约堡秘史》,你都涉及了爱情的主题。在《艾约堡秘史》中,淳于宝册自语:“我老了,狸金的事情真要撒手了,在老天爷留给的一点时间里,我只想好好著书,我还想实打实地研究一门学问,它们都是关于爱情的。”他将自己与民俗学家欧驼兰的结识与交往,放在半生的时间去打量,对她的神往,对她价值观的认同是他自我净化的能力,对爱情的期待和追求,是他摆脱资本的控制,重塑自我的动力,爱是光亮,引领着他穿越幽暗,走出巨富后的心灵迷失?

 张炜 王雪瑛: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新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