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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5月21日

汪曾祺:我的老师沈从文是奈何授课的

  沈先生是不赞成命题作文的,学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有时在教室上也出两个题目。沈先生出的题目都很是详细。我记得他曾给我的上一班同学出过一个题目:“我们的小庭院有什么”,有几个同学就这个题目写了相当不错的散文,都颁发了。他给比我低一班的同学曾出过一个题目:“记一间房子里的氛围”!我的那一班出过些什么题目,我倒不记得了。沈先生为什么出这样的题目?他认为:先得学会车零件,然后才气学组装。我以为先做一些这样的片断的习作,是有长处的,这可以熬炼根基功。此刻有些青年文学喜好者,往往一上来就写大作品,篇幅很长,而功力不足,原因就在零件车得少了。

 汪曾祺:我的老师沈从文是怎样讲课的


  沈先生对打扑克的确是悔恨。他认为这样地耗损时间,是不行原谅的。他曾随几位作家到井冈山住了几天。这几位作家整天在宾馆里打扑克,沈先生说起来就很气愤:“在这种处所打扑克!”沈先生小小年龄就学会掷骰子,各类赌术他也都大白,但他厥后不玩这些。沈先生的娱乐,除了看看影戏,就是写字。他写章草,笔稍偃侧,起笔不消隶法,收笔稍尖,自成一格。他喜欢写窄长的直幅,纸长四尺,阔只三寸。他写字不择纸笔,常用糊窗的高丽纸。他说:“我的字值三分钱!”从前要求他写字的,他险些有求必应。连年有病,不能握管,沈先生的字变得很贵重了。
沈从文散文新编》,人民文学出书社,收录《从文自传》《记丁玲 记丁玲续集》《湘行书简》《湘行散记 湘西》《一个传奇的才干》《云南看云集》等6本散文,流金岁月,看最完美的从文散文。


  我觉得沈先生这些话是浸透了淳朴的现实主义精力的。
  创作能不能教?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争论问题。许多人认为创作不能教。我们其时的系主任罗常培先生就说过:大学是不造就作家的,作家是社会造就的。这话有原理。沈先生本身就没有上过什么大学。他教的学生厥后成为作家的,也少少。可是也不是绝对不能教。沈先生的学生此刻能算是作家的,也尚有那么几个。问题是由什么样的人来教,用什么要领教。此刻的大学里很少开创作课的,原因是找不到符合的人来教。偶然有大学开这门课的,见效甚微,原因是教得不甚得法。
      沈先生授课时所说的话我险些全都忘了(我这人从来不记条记)!我们有一个同学把闻一多先生讲唐诗课的条记记得极具体,现已整理出书,书名就叫《闻一多论唐诗》,很有学术代价,就是不知道他把闻先生讲唐诗时的“神气”记下来了没有。我假如把沈先生授课时的精粹看法记下来,也可以成为一本《沈从文论创作》。惋惜我不是这样的有心人。
  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三门课我都选了,——各体文习作是中文系二年级必修课,其余两门是选修。西南联大的课程分必修与选修两种。中文系的语言学概论、文字学概论、文学史(分段)……是必修课,其余多半是任凭学生自选。诗经、楚辞、庄子、昭明文选、唐诗、宋诗、词选、散曲、杂剧与传奇……选什么,选哪位传授的课都成。但要凑够必然的学分(这叫“学分制”)。一学期我只选两门课,那不可。自由,也不能自由到这耕境地。

  沈先生常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许多同学不懂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是小说学的精华。据我的领略,沈先生这句极其大略的话包括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门都是派生的,次要的。情况形貌、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什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笔下就会浮、泛、飘、滑,花里胡哨,故弄玄虚,365bet,失去了诚意。并且,作者的论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写农夫,论述语言要靠近农夫;写市民,论述语言要近似市民。小说要制止“学生腔”。

  沈先生有许多书,但他不是“藏书家”,他的书,除了本身看,也是借给人看的,联大文学院的同学,大都手里都有一两本沈先生的书,扉页上用淡墨签上“上官碧”的名字。谁借的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沈先生是从来不记得的。直到联大“复员”,有些同学的行装里还带着沈先生的书,这些书也就随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沈先生书多,并且很杂,除了一般的四部书、中国现代文学、外国文学的译本,社会学、人类学、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玄门史、陶瓷史、《髹饰录》、《糖霜谱》……兼收并蓄,八门五花。这些书,沈先生多半当真读过。沈先生称本身的学问为“杂常识”。一个作家念书,是应该杂一点的。沈先生读过的书,往往在书后写两行题记。有的是记一个日期,那每天气如何,也有时发一点感应。有一本书的后头写道:“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姑娘从桥上过,心中十分惆怅。”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但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胖女工钱什么使沈先生十分惆怅呢?
  沈先生教写作,写的比说的多,他经常在学生的功课后头写很长的读后感,有时会比原作还长。这些读后感有时评析本文得失,也有时从这篇习作说开去,谈及有关创作的问题,看法精到,文笔考究。——一个作家应该岂论写什么都写得考究。这些读后感也都没有生存下来,不然是会比《废邮存底》尚有看头的。惋惜!
  沈先生厥后不写小说,搞文物研究了,海外、海内,许多人都以为很奇怪。熟悉沈先生汗青的人,以为并不奇怪。沈先生年青时就对文物有极其浓重的乐趣。他对陶瓷的研究甚深,厥后又对丝绸、刺绣、木雕、漆器……都有精湛的常识。沈先生研究的文物根基上是手工艺成品。他从这些工艺品看到的是劳动者的缔造性。他为这些美妙的造型、不行思议的色彩、神奇精良的武艺发出的赞叹,是对人的赞叹。他热爱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对一件工艺品的孩子气的天真豪情,使人打动。我曾戏称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学”。他八十岁生日,我曾写过一首诗送给他,中有一联:“玩物从来非丧志,著书老去为抒情”,是纪录。他有一阵在昆明收集了许多耿马漆盒。这种黑红两色刮花的圆形缅漆盒,昆明多的是,并且很自制。沈先生一进城就处处逛地摊,选买这种漆盒。他屋里装甜食点心、装文具邮票……的,都是这种盒子。有一次买得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大漆盒,一再抚摩,365bet,说:“这可以作一期《红黑》杂志的封面!”他买到的缅漆盒,除了自用,大大都都送人了。有一回,他不知从那边弄到许多土家属的挑花布,摆得一房子,这间宿舍成了一个展览室。来看的人许多,沈先生于是很快乐。这些挑花图案天真稚气而秀雅活跃,确实很美。
  沈先生教书,进展学生省点事,不怕本身贫苦。他讲《中国小说史》,有些资料不易找到,他就本身抄,用夺金标毛笔,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南竹纸上。这种竹纸高一尺,长四尺,并不裁断,抄得了,卷成一卷。上课时分发给学生。他上创作课夹了一摞书,上小说史时就夹了好些纸卷。沈先生干事,都是这样,一切本身动手,细心耐心。他本身说他这种方法是“手家产方法”。他写了那么多作品,厥后又写了许多大部头关于文物的著作,都是用这种手家产方法搞出来的。

沈从文与汪曾祺

  文林街文林堂旁边有一条小巷,或许叫作金鸡巷,巷里的小院中有一座小楼。楼上住着联大的同学:王树藏、陈蕴珍(萧珊)、施载宣(萧荻)、刘北汜。傍边有个小客堂。这小客堂常有熟同学来品茗谈天,成了一个小小的沙龙。沈先生常来坐坐。有时还把他的伴侣也拉来和各人谈谈。老舍先生从重庆过昆明时,沈先生曾拉他来谈过“小说和戏剧”。金岳霖先生也来过,谈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金先生是搞哲学的,主要是搞逻辑的,可是读许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江湖奇侠传》。“小说和哲学”这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不意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干系。他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也不是哲学。他谈到兴浓处,突然停下来,说:“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说着把右手从后脖领伸进去,捉出了一只跳蚤,甚为自得。有人问金先生为什么搞逻辑,金先生说:“我以为它很好玩!”
  沈先生的授课,可以说是毫无系统。前已说过,他多半是看了学生的功课,就这些功课讲一些问题。他是颠末一番思考的,但并不去翻阅许多参考书。沈先生读许多书,但从不旁征博引,他老是凭本身的直觉措辞,从来不说亚里斯多德怎么说、福楼拜怎么说、托尔斯泰怎么说、高尔基怎么说。他的湘西口音很重,声音又低,有些学生听了一堂课,往往以为不知道听了一些什么。沈先生的授课长短常谦抑,很是廉价的。他不消手势,没有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调,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他讲得很诚实,甚至很天真。可是你要是真正听“懂”了他的话,——听“懂”了他的话里并未发挥罄尽的余意,你是会受益匪浅,并且会终生受用的。听沈先生的课,要像孔子的学生听孔子发言一样:“举一隅而三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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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创作靠“讲”不成。假如在教室上讲鲁迅先生所耻笑的“小说作法”之类,讲如何作人物肖像,如何形貌情况,如何布局,布局有几种——攒珠式的、橘瓣式的……那是要误人后辈的,教创作主要是让学生本身“写”。沈先生把他的课叫做“习作”、“实习”,很能说明问题。假如要讲,那“讲”要在“写”之后。就学生的功课,讲他的得失。传授先讲一套,让学生照猫画虎,那是行不通的。

  沈先生在西南联大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一晃,四十多年了!
  沈先生关于我的习作讲过的话我只记得一点了,是关于人物对话的。我写了一篇小说(内容早已健忘清洁),有很多对话。我勉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有诗意,有哲理。沈先生说:“你这不是对话,是两个智慧脑袋斗殴!”以后我知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普通通的话,要只管写得朴素。不要哲理,不要诗意。这样才真实。
  沈先生不长于授课,而善于聊天。聊天的范畴很广,时局、物价……谈得较多的是风光和人物。他屡次谈及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某处高山绝顶上有一户人家,——就是这样一户!他谈某一位老先生养了二十只猫。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皮箱里没有金银财宝,装的是一个智慧姑娘写给他的信。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苹果,一边吃,一边讲,还说:“中国对象并不都比外国的差,烟台苹果就很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布局,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谈林徽因发着高烧,还躺在客堂里和客人谈文艺。他谈得最多的或许是金岳霖。金先生终生未娶,恒久单身。他养了一只大斗鸡。这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和金先生一起用饭。他到外搜罗大石榴、大梨。买到大的,就拿去和同事的孩子的比,比输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给小伴侣,他再去买!……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配合特点。一是都对事情、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水平;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糊口布满乐趣,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永远不用沉沮丧,无机心,少俗虑。这些人的气质也正是沈先生的气质。“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沈先生谈及熟伴侣时老是很有情感的。
  沈先生在糊口上极不考究。他进城没有正经吃过饭,多半是在文林街二十号劈面一家小米线铺吃一碗米线。有时加一个西红柿,打一个鸡蛋。有一次我和他上街闲逛,到玉溪街,他在一个米线摊上要了一盘凉鸡,还到四周茶楼里借了一个盖碗,打了一碗酒。他用盖碗盖子喝了一点,其余的都叫我一小我私家喝了。
  沈先生教创作尚有一种要领,我觉得是行之有效的,学生写了一个作品,他除了写很长的读后感之外,还会先容你看一些与你这个作品写法临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看。记得我写过一篇不成熟的小说《灯下》,记一个店肆里上灯今后各色人的勾当,无主要人物、主要情节,散散漫漫。沈先生就先容我看了几篇这样的作品,包罗他本身写的《腐朽》。学生看看别人是奈何写的,本身是奈何写的,比拟警惕,是会有上进的。这些书都是沈先生找来,带给学生的。因此他每次上课,走进讲堂里时总要夹着一大摞书。

 汪曾祺:我的老师沈从文是怎样讲课的

  沈先生就是这样教创作的。我不知道尚有没有此外更好的要领教创作。我但愿此刻的大学里教创作的老师能用沈先生的要领试一试。
  沈先生对学生的影响,课外比教室上要大得多。他厥后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空袭,全家移住到呈贡桃园新村,每礼拜上课,进城住两天。文林街二十号联大教职员宿舍有他一间房子。他一进城,宿舍里险些从早到晚都有客人。客人多数是同事和学生,客人来,多半是来借书,求字,看沈先生收到的宝物,聊天。
  学生习作写得较好的,沈先生就作主寄到相熟的报刊上颁发。这对学生是很大的勉励。多年以来,沈先生就干着给别人的作品找处所颁发这种事。经他的手先容出去的稿子,可以说是不行胜数了。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写的作品,险些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他这辈子为别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为了防备超重太多,节减邮费,他多半把原稿的纸边裁去,只剩下纸芯。这虽然不大悦目。可是抗战时期,百物昂贵,不能不打这点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