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民生互动 > 《红楼梦》版本争胜问题的理性思考
2014年05月21日

《红楼梦》版本争胜问题的理性思考

  白先勇感应“程高本”被边沿化,虽言之有据,但所做的辩护却不能挽回其失落的大趋势,大概只会是无可怎样的可惜。可是他认为年青人只知道“脂评本”而不知道尚有“程高本”之“一梦”,却不是无缘无故的,并非杞人之忧。


  “新校本”和“程高本”都是一百二十回,论述的是一个繁华家属的败落和几个主要人物的悲剧了局,小说的整体肌质没有变异,倾向性也是一致的,这也就是“新校本”出来今后,红学研究者并没有出格地重视的原因,理会评论小说的主旨和人物的论著与此前看法根基是一致的,戏曲影视的改编也是这样的。力挺“程高本”和力挺“新校本”的争议只是在前八十回小说叙事的修辞学层面上,险些都没有涉及到小说的主旨和人物形象的性格。较量的黑白多半既无关概略,又不免失于主观判定,并且小说修辞学方面的几点黑白也不能成为鉴定是否为曹雪芹原著的尺度。

  布局雄伟的《红楼梦》自然不须要一一写出前八十回已呈现的人物了局,第五回太虚幻梦多位金钗的判词所作的预言,后四十回里都是有所交接的。譬如探春的远嫁和元春的灭亡,都只有大略的书写,但其生命的不幸在前八十回里已经蕴涵在情节中了,而作为全书中心人物,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都是做了浓墨重彩的书写。诠释者多半出格存眷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两回的书写,为之动情,大为传颂书写艺术之高明。王国维等出格诠释后四十回贾宝玉的心途经程,成为“悲剧中之悲剧”之焦点。没有贾宝玉的走出,怎么能看到他与他看到了很多人的不幸灭亡的谁人世界的决裂!其实后四十回对薛宝钗了局的悲剧性的书写也不可是贾宝玉的走出,她成了李纨式的可怜人。她“出闺成大礼”的假戏真唱不就具有了反讽的意味吗?婚后宝钗面临的是一位心里老是吊唁着林妹妹的丈夫,宝玉的痴呆和冷酷,持久地处于“悠悠存亡别经年,灵魂未曾入梦来”(《长恨歌》中语)的等候中。这几次书的书写应该是将第五回书判词“金钗雪里埋”的意蕴形象地表示出来,假如只是将宝玉的出家视为宝钗的悲剧,那便将小说所蕴涵的家长制婚姻的悲剧意蕴丢弃了。
  当下《红楼梦》研究中又生出了版本争胜问题。二百多年来,社会上风行的是“程高本”。1982年,北京红楼梦研究所推出了“新校本”,研究者没有出格留意,从此出的几部中国文学史中,都没有讲这个“新校本”,先容《红楼梦》版本只说有“程高本”和“脂评本”两个系统。红研所“新校本”连续大量地出书,台湾地域也改出“新校本”,日本也译出了“新校本”的日文本,形成了代替“程高本”的优势。这便引起了部门读者对“程高本”被边沿化的可惜。“新校本”一方出来力挺其胜于“程高本”的优越性,为“程高本”可惜的一利便力说其优越性。于是如何看待这两个版本的问题转移到了“程高本”与“脂评本”孰优孰劣的问题。其实两者的表述都不全面,“新校本”一方强调以“脂评本”为底本,而“新校本”却是包括了“程高本”的后四十回的;力挺“程高本”的一方将“程高本”的边沿化归罪于读者只知道“脂评本”,而实际上此前“脂评本”只是出了几种供研究利用的影印本,一般读者也多半没有去读“脂评本”的白文本。这便将问题简朴化了,实则是巨大化了,又不无推向办理这些问题的客观结果。

  就“程高本”和“新校本”争胜问题而言,从汗青主义的立场讲,既然高鹗整理的“程高本”行世为这部小说赢得了经典职位,功不行没,那么此刻红研所整理的“新校本”前八十回是以脂评本为底本,与“程高本”有很多异文,也应有行世的资格,可以评说,却没有来由阻止印行流传,况且它较之“程高本”无可置疑地规复了曹雪芹叙事的原貌。


  版本问题争议的两边固然各有主张、方向,争辩的核心会合在前八十回孰优孰劣的问题上,延伸为何本根基出自曹雪芹的笔下,这个问题其实是不难办理的。可喜的是两边都强调《红楼梦》一百二十回的完整性,也就是认同这个小说世界的完整性,这便形成了对“脂评本”之不完整性的不认同,殊途同归,形成了对太过张扬“脂评本”不完整性的代价意义的否认。再者,开启对《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两种版本举办比勘、比较的课题,还大概有助于进一步确认曹雪芹原著的叙事特色,增进对曹雪芹其人的认知。


  “程高本”和“新校本”都是《红楼梦》小说世界的完整形态,“脂评本”纵然是根基完整的八十回本,古今读者也都视其为一部未完成的小说。若没有后四十回,那便不是一个完整的《红楼梦》的小说世界,读者看不到诸如“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等情节,那便不会被打动,也不会给以高度的称扬和评价。读者看不到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几个主要人物的悲剧了局,《红楼梦》也就不成为如王国维说的一部“悲剧中之悲剧”了。文学作品当然要以有馀意馀韵为佳,评论家也往往用“余音袅袅”“余韵无穷”“结而不尽”等作为赞誉词,可是一般读者的阅读心理照旧等候知道故事有个功效。一部小说无论是长篇短篇,都应该有其完整性,所谓完整性就是表示出一个完整的意思、意义。没有表示出一种意思、意义的事件,便形成不了一个单独存在的整体,详细说等于成为不了一篇、一部小说。好比说当读者只看到八十回的“脂评本”的时候当然有人作文传颂,但他们却没有感受到《红楼梦》小说世界的悲剧意蕴。我们固然不能必定地说没有后四十回《红楼梦》就不行能耐久传世,拥有大量的读者,得到极高的文学声誉,而事实上一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得到了如此大的影响,赢得了如此高的声誉,365bet,这却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新校本”之所以代替“程高本”而盛传起来,原因亦在于“新校本”沿用了“程高本”的后四十回,所以未完成性的“脂评本”也可以必定不会盛传于此刻和未来。
  两边都强调《红楼梦》百二十回本作者曹雪芹的原创性,便将本来研究者已取得的一些根基认识作出更难为读者一致认同的论断。力挺“程高本”的一方认同程伟元、高鹗在序言表述的程伟元收集了多种抄本而加以连缀修补成书的环境,但又以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不行能是有两位作者作成的来由,认为后四十回根基上是作者曹雪芹作成的,进一步地减弱了高鹗重订的功勋。“新校本”一方进一步地揣度曹雪芹是完成了《红楼梦》的创作,也淡化了高鹗重订修补的事实,所以在一次出书的作者署名中,匪夷所思地添加了一位“无名氏”架空了高鹗。这样一来,高鹗就成了牺牲品。凭据现有的文献都表白高鹗对《红楼梦》后四十回是做了重订的,今世研究者也多半不相信张问陶所说的“续书”之说。其实高鹗本身就有过表述,他有一首题目叫做《重订红楼梦小说既竣题》的诗,诗云“老去风情减昔年,百花丛里日高眠。昨宵偶抱嫦娥月,悟得光亮自在禅。”大白地表白他是重订了《红楼梦》小说的。“百花丛里日高眠”句,意谓他曾多日陶醉在《红楼梦》的小说世界里,诗表示的等于他完成“重订”之时那种得意自赏的脸色,自觉得大白了《红楼梦》所写的那种人生情状,大白了这部小说的艺术内蕴。

  第七十八回“痴令郎杜撰芙蓉诔”,“庚辰本”在诔文前面有一段文字讲解贾宝玉作《芙蓉诔》是师法楚辞的,楚辞是“以言志痛”发奋之作,贾宝玉是不喜读正经书之人,今有此“歪意”,“不为人知慕,365bet,便杜撰此一篇长文”,逻辑上不太顺当,前者该当是本意,等于将贾宝玉作《芙蓉诔》视为楚辞类的“以言志痛”之作。“程高本”删掉了这段文字,也就减弱了这篇诔文的抒愤意义,应该是有违曹雪芹的意思。这项校勘事情照旧该当继承做下去的,大概还会有更多的发明。
  白先勇认为读者只读“脂评本”会是一种“不康健的现象”,是有原理的。当下确有一种不适内地张扬“脂评本”未完成性的倾向,假如读者只阅读“脂评本”,那将会对《红楼梦》这部文学经典造成很大的伤害。假如看不到《红楼梦》几个主要人物的了局,便意识不到这部小说的悲剧性质、社会内蕴和文学代价。好比说鸳鸯,前八十回只写到她心地善良、脾性和睦,是贾母缺少不了的贴身丫头,独一的一件大事是她抗拒贾赦要收用她的情节,就此读者只能知道她是一个有尊严的女奴。而在后四十回里叙写了鸳鸯在贾母死后自缢的悲凉了局,小说的回目称作“殉主”,显然是旧道德的语言点缀,若前后对应便显现出其深层意蕴。看到了鸳鸯在贾母死后随即自缢的了局,便能了解到前面鸳鸯拒绝贾赦收房,照旧依赖贾母对她依赖的实用性。她自身并没有抗拒的资格,失去了贾母,也就失去了她的背景,生命将跌入任人摆布作践的际遇中,自缢就成为她制止更不幸的独一选择。这一切都由于她是一个没有自主权的仆众身份。再如贾母,在前八十回里读者只看到了她的尊贵、会享乐和在家属内闱的权威,有诠释者称她是这个贵族之家中最有品格和伶俐的贵妇人,宝玉和黛玉的叛变恋爱是在她的宠爱中生成成长起来的,这即是由于没看到后四十回里,她成了制造“薛宝钗出闺成大礼,林黛玉魂归离恨天”这场悲喜剧的幕后推手。小说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荣国府之际,贾母一把抱住失母的外甥女“心肝儿肉叫着,哭了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局势十分感人。待到第九十七回,林黛玉听到宝钗将与宝成全亲后的秘讯后晕厥,生命奄奄一息之际,贾母在她的床前说:“咱这种人家,此外事儿自然是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了不起的。林丫头若不是这心病呢,我凭开花几多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单治欠好,我也没心肠了。”冷语砭骨,将黛玉的生命推向了灭亡。前后的对应,明明地透暴露这位和蔼的老祖母“以理杀人”的意蕴。这才是《红楼梦》小说世界的贾母形象的典范意义。假如贾母只是和蔼、会享乐的贵妇人,那可真成了《红楼梦》悲剧世界的多馀人。
  “新校本”本应做前八十回与“程高本”的校勘,从小说修辞学的角度,进一步证实其为曹雪芹底本,当下为争辩所作的举例说明也没有抓到实处。据我对读两本所知的零散差别,或有助于补证它是曹雪芹的原稿,而不会是出自重订者笔下。一处是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冷子兴说到贾宝玉“似傻如狂”的话语,个中“‘女儿’两字是最尊贵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在“程高本”里却用“瑞兽珍禽”“奇花异草”代替了佛道两家最高神祇的名称。“脂评本”的用语显然更切合贾宝玉的性格,用“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来做喻体,便算不上爱崇“女儿”了。贾宝玉也不是“有时似傻如狂”了。这种对佛道两家最高神祇的大不敬,颠覆了传统的“男尊女卑”见识,只能出自“异端”文人笔下,高鹗是熟读四书五经,正策划举业,不久中进士,做了内阁侍读。这类正经文人,需要保持文质彬彬的仪态,用语不会那样疯狂。



  再有第三十六回,作者叙写薛宝钗等女子劝宝玉交友士医生、谈仕路过济,贾宝玉说“不意内室女子也落入民贼禄蠹之流,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脂评本”下边尚有一句:“因此祸延昔人,除四书外竟将此外书焚了。”“程高本”删掉了这句话,这句话正如“脂评”所谓的“囫囵不行解之中实可解”之语,意思同《儒林外史》开头敷陈大义,借王冕之口品评朝廷“用五经四书八股文取士,念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是一样的。高鹗正热衷科举仕进,毫不会果真品评科举和只读“四书五经”的行为。